将军挑眉,同样直白的回答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假。”将军冷漠的回答道。
假?
他的眼中疑惑更甚。
“假模假样的帮助我的仆人,就好像不知道他们讨厌你一般。”将军冷笑一声,“这样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,不觉得害臊吗?”
他抬起头,依旧不明白。
“还有就是这样的眼神。”将军一把抓过桌子上的酒壶,咕噜咕噜,一壶酒被他灌进了口中。
他酒量很好,却也架不住这样的猛灌,脸上立刻飞上了一抹红晕。
“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,好像不是活着的人一样,好像圣人救世一样。”他愤怒的说道,“这世上怎么会有圣人?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圣人。你这般高高在上,让人觉得……觉得自己是如此卑劣。”
他喝醉了。
青年人忽然有些难过。
他不是圣人,也从来没想过当圣人。
他只是想帮助别人,只是他需要帮助别人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助人?”
为什么?他一愣,轻声问:“这也需要为什么吗?”
“你活着不问自己为什么活着吗?”
为什么活着?
他为什么活着?
“为了……世人不在受苦……”他喃喃的说道。
将军冷笑:“这样宏大的愿望不是圣人是什么?”
他说完,躺倒在地上:“走远点,我看见你心里就烦。”
“那您……为什么又要收留我?”
将军动作一滞,转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“因为我羡慕你。”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答的时候,他听见那人喃喃的说,“我羡慕这世上为何真有人能如此单纯的活着。”
他爬到了将军旁边,跪坐着。
那个人动了动身子,下意识的在他腿旁蜷缩起来。
他喝醉了,真的喝醉了。
他想,不然这个人不会对他说这些。
“我父亲是个将军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,为国而死,对国家而言他是英雄,对我和我母亲而言,他抛家弃子。算命说我命格属阴,说我会刻我的亲人,说我……父亲是被我克死的,这么假的话你说是不是很可笑……而这么可笑的话我母亲居然信了,她居然信了?”
将军握紧拳头,头抵在青年人的大腿上,身体不由自主颤抖:“她觉得我杀了我父亲,她觉得是我把一切变成这样,她觉得……我不是我父亲的孩子,她骂我阴暗,骂我不如那个人光明正大,骂我不配当楚家的孩子……”
他颠三倒四的说着,带着喝醉的人的迷茫。
“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比不上死去的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圣人,你救世……你能救我吗?”
你能救我吗?
他愣住了,忽然升起一种无力感。
他觉得自己帮不了面前这个人。
他救不了这个人。
他并不是圣人,他救不了这人。
“你瞧瞧,其实你压根就什么也做不到。”将军说着,抓住他大腿上的衣料,“我也什么都做不到……我恨,恨我自己……你这样活着多好,一心一意做着你想要做的人,一心一意做着你想要做的事,明明是入世之人却像是出世一般,根本不明白人之苦,这样高高在上。”
你不明白人之苦。
你有心吗?
青年人一瞬间彻底茫然了。
这一瞬间他忽然升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。
孤独。
好似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似得,只剩下他一人茫茫然然的做着他该做的事情。
但是该做的事情源自于哪里?
他下意识的抚摸过旁边人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。
他似乎从来没有与人这样亲密的接触过。
他似乎从来……都只是一个人。
活着……是这样的感觉吗?
他的手被人抓住,心中升起了一丝慌乱。
随后醉酒中的人抬头,举起手。
手搭在他的脸上,轻轻抚摸。
“总觉得我好像见过你,但是想不起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青年人一瞬间有一丝不知缘由的难过,想要问他,是不是还记得那座边陲小镇,还记得小镇中的那个傻子。
但是随后,将军就陷入了沉睡,只留下他一人茫然地面对陌生的感觉。
第二天一早将军就出征了,这是早就定下的。
他醒来的时候才被人通知,于是满心的疑问只能压在了心里。
将军并不是一声不吭就走了,他给他留了一张纸条,只有两个字。
谢谢。
他为什么要谢谢他?
青年人想问一问他,却只能等到他打仗回来。
谁知道将军这一去就是几个月。
这一段时间里,皇帝陛下倒是经常来。
他显然很喜欢青年人身上干净的气息,青年人原也不在意这些东西,却在那一夜后忽然升起了一种奇怪的厌倦。
一瞬间忽然觉得,这些人所看到的自己并不是他自己,不管他们是厌恶他,还是喜欢他。
他有点想将军了。
想那个对着他说讨厌的将军。
结果的第七个月的时候,将军大败而归,被告通敌,本人在殿上发了狂,杀了许多人,被皇帝陛下判处车裂。
这是皇帝陛下亲自对他说的,他的原话是:“许多人对我说你也可能是他的同谋之一,但是这些话都被我压了下去,我相信你不是。”
青年人茫然地看着皇帝陛下,耳朵里只是回响那句——
“判刑车裂”
行刑的那天,艳阳高照,天不会为谁哭泣。
京都一时万人空巷,谁都想来看看这个名满一时的将军之死。
青年人本想避开那个场景,结果脚步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。
他隔着围着满满当当的人群,看着囚车一点点驶来,一瞬间脑子空了。
“将军。”
他跟着囚车跑,拼命的叫他。
不知道将军看见他没,那人坐在车内一脸的死气,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一切。
他只能不停的叫:“将军,将军……”
少年成名的将军这时候终于偏过了一点头。
“你干什么?”
他不记得他们曾经相遇过。
也是,他只是一个见过他的普通人。
他扬起手里的刀,这是他唯一护下来的行李,一直被他放在自己的身边:“将军,您记得吗,您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?我们见过,在那个您打下来的小镇,镇子上的一个傻子,他送您一把刀,您说那把刀不含真心,您拒绝了。”
将军似乎愣住了,直勾勾的看着他,他并不记得原来他们还曾经见过一面。
青年人一直跟着囚车跑,想靠上去,周围的士兵就拦他,于是他就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旁边。
良久之后,将军似乎才想起那个很久之前那一件小事。
不过是随手之下救得一个连名字都没认真记过的人。
他的嘴脸勾起一个微微的笑容,低声说道:“是你。”
隔开了一段距离,他听不见将军回答,只能看见他嘴动。
但是他知道他认识到了他是谁。
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,他高高的举起手里的用白布包裹着的东西。
是那把刀,是最初他准备送给他的那把刀。
“将军,你原来说那把刀没有真心所以您不收。”他说,声音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中。
周围的士兵看见他手里举着东西,以为他是来劫囚的人,于是一个个都来扑他。
他被扑倒在地,却也不在意,嘴里犹且念叨着:“现在这把刀带着一颗真心了,请您收下好吗?”
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里,耳边是士兵大叫声,他抬起头想看看将军是不是给了他回答。
但是囚车早就远远的走了。
他被关进了大牢,没能亲眼看到那个人被车裂。
几天之后才在皇帝陛下的赦免下离开了大牢。
“他死了吗?”
“死了,五马分尸。”皇帝陛下回答他。
“哦。”他平静的说道。
“你恨我吗?觉得伤心吗?”他摇头。
“他可是恨我得很,死前都还在叫着我的名字,要杀我。”皇帝陛下苦笑着说。
青年人抬起头,冷静的问道:“那你恨他吗?”
“我和他少年相识,许下诺言,若是来日我得了势,他就是我的将军,为我戎马一生,开疆扩土。”皇帝避开了他的问题,而是说道,“到后来,我真成了王,他却因他家道中落离开了朝堂……你可知道他再回来时我是有多么高兴?我们少年为友,必定能心意相通,共同开拓这大好的河山。”
“可是你杀了他……”青年人帮他补充道。
“他若不是这么傲气,我本不会杀他。”皇帝愤恨的说道,“他怎么就是不懂得收敛自己,怎么就是不懂得低头?他得罪了那么多人,我怎么能不杀他?”
青年人垂下头,想起那人风光的样子,忽然觉得很难过。
“你也会杀我对吗?”青年人抬起头,“如果不然,你也不会和我说这些。”
孤独。
他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孤独。
苦。
一种无法言说的苦。
普通人因为无法好好活着而苦。
而他却因为无法尊重生命的美好而苦。
皇帝没有说话,默认了他的话。
他点点头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是静静的说:“我想见一见他的尸首可以吗?”
“他没有坟墓,也不可能会有坟墓。”皇帝说,“我命人把他扔在荒郊野岭,回来后那些人也为他殉葬了,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那个人已经死了,为了保守秘密于是就连知道他所在的人都会一起死。
“那您能给我一天的时间吗?”青年人轻声说,“我想去找他的尸首。找到,或者找不到,这个时候我都一定会回来把命给你的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”
“我从来不说谎。”他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那样的眼神即使是皇帝也会忍不住相信。
“你与他……有情?”
青年人摇头:“不,是我欠他一样东西。”
他不说谎,从来是不说谎。
青年人在城外找了一夜,最终在一片荒地上找到了将军的尸体。
已经看不出原型,只剩下残破的躯体。
轰隆——
天空响起一阵雷声,随后大雨落在了地上。
“你死了吗?”
噼里啪啦的大雨打湿了青年人的衣服,他站在原地,茫然的看着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尸体。
没有人为他收尸,尸体散了一地。
他不会有墓碑,也不会有人祭拜他。
他蹲下身,面对如同地狱般的景象,并不害怕。
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头颅,轻轻说道:“你会记得我吗?”
他不记得他了。
咣当一声,长刀落在了地上。
“你会收下吗?”刀被放在尸体旁边,青年人小声说,“这是我欠你的,你会收下吗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应该不会收下吧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不是亲手给你的东西,不够真诚,你一定不会愿意收下的。”
躺在地上的人是不可能回答他的。
他弯下腰,一瞬间忽然觉得那个从来不曾有过波动的心头传来一阵陌生的感觉。
双膝落地,变为跪地的状态。
心里痛苦,眼睛却如此干涩。
只有雨水落在他脸上,恍如泪水一般。
我为什么哭不出来?
我可以……怜悯世人苦楚,可是……
为什么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能为他落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