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走出裴羽的院子,老远就听到一个女子娇莺一样的声音,喊“羽哥哥”。
宋笙弦见是女子,不敢抬头,与裴羽隔出几步之远,只等着他去周旋。首先映入宋笙弦眼帘的是那女子的鞋。一双素面的布鞋,上面绣了兰花,半点点缀物也无。时下官宦贵族人家的女子喜好在绣鞋上点缀珍珠等饰物,这个女子的鞋上却如此干净,倒让宋笙弦好奇起来。她又仔细去打量,见那做鞋的布料也只是一般,便不着痕迹地稍抬起头来去看那女子的模样。那女子眼睛水润,小巧鼻子小巧嘴唇,尖尖的下巴,看起来年岁不大,又极乖巧地模样。同裴羽说话时,眼睛热切地注视着他,道:“羽哥哥,你这是要去哪里?”
裴羽下意识地去瞧宋笙弦,只可惜宋笙弦低着头,他眼神落了空,很快地收了回来,道:“凤真,你来了。我有些要事要去外面一趟,你先找朵朵陪着你在园子里逛逛罢。”
徐凤真失望道:“羽哥哥,你上次借给我的那本诗集我都看完了,只是有些地方不是很懂,所以盼着今日抓紧时间来找你请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怯怯地,道:“羽哥哥,那,你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?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吗?”
宋笙弦心想,这女子多半是对裴羽有意了。请教学问的话,倒不如去找裴荀来得快。她满以为裴羽会直接拒绝这个叫凤真的女子,却没想到裴羽踌躇了。那女子亦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,见裴羽有所松动,跟进说道:“羽哥哥,你若是有事就尽管去罢。凤真把要问的问题都整理好了,羽哥哥你早些回来便是。若是,若是这次没时间,那便下次再来请教。只是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了……”
一番话,以退为进,说得在情在理。哪个男儿见了能不怜惜?宋笙弦注视着裴羽,暗自评判着裴羽的举动。果然裴羽转身对她说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午后再出门。”他见宋笙弦正冷眼看着他,不禁送上一个讨好的笑容,道:“长乐,你说可行?”
他本意是想把宋笙弦留下来,宋笙弦却觉得他难消受美人恩情,被徐凤真几句话说得五迷三道的,竟然推脱送她出府这件事。她不识得候府的路,贸然出去恐被人发现,心中不由暗骂裴羽是颗风流种子,可恨自己方才还在他面前哭成那般!如今看见他笑容只觉得十分可恨,遂白了他一眼,默不作声地站着。
裴羽便对徐凤真道:“凤真你先在书房等我。我跟我这小厮吩咐几句随后便进来。”
徐凤真乖巧应是,先去了书房。裴羽便软了语气,好生去哄宋笙弦,道:“用过饭了再送你回去,可好?”
宋笙弦气不顺,说出来的话如同带了刺,冷冰冰道:“这是候府,自然是你说了算。还用问我做什么?”
裴羽远远见另外一头有几个下人过来,忙半拖半拉地将宋笙弦推到自己房间,道:“府上宴请客人,人多嘴杂。提防着不知道谁就认识你了,到时候传出去了可怎么是好?你先在这里躲一躲,待会儿用过饭了,客人们散去了,我轻轻松松送你出去不好么?”
宋笙弦本想讽他见色起意,但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。裴羽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好像没必要也没资格去评判。他们本就是利益相交,他此刻的做法似乎亦是妥当。裴羽见宋笙弦沉着一张脸不说话,也是捉摸不好她的想法,又说道:“宋府那边,我让人去替你送信。再给朵朵招呼一声,就说是朵朵请了你出门,你到时直接回书院便是。”
宋笙弦道:“可以,你快去书房罢。别叫人家等久了生疑。”
裴羽回头看了她一眼,把门从外面合上时,嘱咐道:“你不要乱走动,等着我回来。”
宋笙弦声音都不想出,眨巴了一下眼睛,权当是对他的回答了。
门合上,她的脸便彻底垮了下来。她方才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些越界了,她对着裴羽的肆无忌惮,何尝不是对他的信任和依赖?或许是因为裴羽这个人,与人熟悉了之后个性并不像他外表那边恶劣,反而还因为他此前的恶劣显出他现在的好处来。可是裴羽此人,真的是她可以全心全意的去信任的人吗?毕竟前世若不是裴羽嫌弃她与她退婚,她也不一定就那般惨淡结尾了罢?
裴羽同意了立刻送她出府,遇上那名叫做凤真的女子,却对她食言。宋笙弦觉得生气,但同时清醒地认识到将来的某一天裴羽同样也会如此,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。到那时,她当如何?再生气吗?
宋笙弦出了一身冷汗,愤怒的情绪悄然平静下来。
而在书房的裴羽却还一无所知,他回答了徐凤真的几个问题。徐凤真道:“羽哥哥,你真是太有才华了。”
徐凤真其实是候府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,从上一代开始就再没来往过了。她们家贫苦,又有一个不着调的父亲。在徐凤真九岁那年,她父亲将家里的财产输了个精光,还要将徐凤真抵给一个半百的老头子做小妾。她娘不从,在家里又哭又闹还是拗不过她父亲,眼看着那头立马就要用花轿来接人。有人给她娘出了这么个主意,让她求到候府来了。本来是不抱希望的,但是董氏仁厚,出手替她解决了这件事情。那赌徒收敛了这些年,但具体情况如何,候府里也不可能去一五一十的过问了。只逢年过节的,徐凤真和她娘总要来府上送些东西,久而久之的,董氏开宴的时候也会请上她们。
裴羽的眼中,徐凤真是个很懂事的小女孩。
裴羽道:“既是懂了,就快去园子里玩耍罢。我这儿也不大方便,正好我要去找朵朵,咱们就一同过去。”